河南“伤妻案”曹红彬坐冤狱15年后无罪释放,真凶至今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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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8月1日,53岁的彭店乡人曹红彬向河南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国家赔偿申请书,各项费用共计.6元。

  此前,自2017年4月20日他刑满释放前,曹红彬因“伤妻案”已经入狱15年。而他出狱后,案件被撤销原有判决进行重审。2019年5月,曹红彬被改判无罪。这对他来说,意味着命运终于有可能改写。

  8月2日,津云记者来到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彭店乡曹红彬的妹妹家中,见到了正等待国家赔偿的曹红彬,刑满出狱后,他长期住在这里,也可以说是长期“躲”在这里。

  “这么多年,村里人都认为我是伤妻犯,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无用。他们说我牢都坐了怎么可能不是我?所以我很少回村里自己的家,偶尔回去也是戴着口罩。”曹红彬还坦言,出狱后如今再入社会,自己已从36岁的鼎盛年华“直接”步入中老年,明显感到力不从心。

  “这样的千万赔偿,只是对我长期蒙冤的有形补偿。” 曹红彬红着眼眶,顿了顿说,“如果当初有选择,我当然是要清白与自由,不要这个赔偿。”

  曹红彬应津云记者要求回村,感慨如今改判无罪后心情好了些

  17年后的到处“诉说”

  每次回彭南村,曹红彬都有一个习惯,就是逢人便要诉说自己的冤屈。

  坐牢十五年出狱后他这样说,村里人都有些反感,以至于开始躲着他。如今,曹红彬被改判无罪后,他倾诉的底气硬了一些,回村开始不戴口罩了,而是带着他的无罪判决书。

  8月2日下午,曹红彬应津云记者的要求,带记者从其妹妹家再次返回自己家彭南村。

  “你看,出狱后这两年,我的日子丝毫不比在监狱中好过。”津云记者跟随曹红彬来到他位于村里的家中,他家的一排平房门窗已严重破损,家具散落在屋外,被杂乱的植物覆盖着,屋内外到处是蚊蝇乱飞。579.jpg

  曹红彬村里的房子已十分荒凉

  “这些年我在监狱中,我的两个儿子都是托亲戚轮流照顾,我自己家的房子已经荒废了,如今虽然出狱了,但没有钱重新修缮。”曹红彬有些无奈地说,“以前的邻里、朋友很多都挣钱了,盖起了两层小楼,我现在却经济困窘,50多岁不好找工作了,15年的差距一下子拉开了。”

  除了经济上的困窘。更让曹红彬抬不起头来的,还是他顶着伤妻坐牢的名声。

  8月2日下午,津云记者和曹红彬在村子里转悠,他逢人便要主动上前聊上几句:“记者和我来家这边看看,我的案子现在被判无罪了,记者就是来采访这个事儿的。”村民们听到曹红彬的解释,多数报以尴尬的微笑与回应,“是吗?之前没听说过你案子被判无罪这事儿,我很少上网。”能看得出,很多村民对曹红彬的妻子是否是其所伤还是心存疑虑。

  偶尔有一些年岁较大的村民,听到曹红彬被改判无罪的消息后,表现出对他的心疼。“孩子受苦了啊,这么多年心里得多难受,以后终于不用低头做人了。”村民王英(化名)握着曹红彬的手安慰道。580.jpg“这些反应已经好很多了。”曹红彬的大姐曹芸(化名)看到村里人的反应,向津云记者说道,“现在就希望通过村里人口口相传,让更多人知道我弟弟被改判无罪的事儿。以前村里人根本不听他解释,有的甚至躲着他走。所以改判无罪前,我弟弟自己也不愿意回村里。”

  17年前的两个“版本”

相对宽敞的省道。省道一侧的一间平房如今被装修成了手机连锁卖场,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店。

  而17年前,这里正是曹红彬此前被判“伤妻案”的犯罪现场。

路也是主街,但是比现在窄得多。”

  2002年曹红彬的妻子被砸伤时,就是睡在了这间房屋的门口位置。“大概就是这个位置。”曹红彬用手比划着。581.jpg

  当年夫妻俩的批发部已变为卖场,曹红彬手指的是事发时妻子所睡的位置。

  而在这间卖场的转弯处,有一个大院子,两扇红色的铁门敞开着,铁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农家院”。17年后这里也有了变化。“2002年我妻子受害当晚,这里还属于彭店税务所的院子,我就是先把车停进这个院,在院门口看到了一个要开动摩托车的可疑人员,后来才回到自家糖烟酒批发部门口,发现了受伤的妻子。”曹红彬回忆着。582.jpg

  2002年事发当晚曹红彬停车的院子,如今已变为农家院。

  曹红彬之所以被判入狱十五年,就是因为曹红彬妻子刘梅(化名)被伤当晚,法院认定刘梅的被伤经过就是曹红彬所为,而曹红彬反复申诉冤屈,表示行凶者另有他人,他是在救妻子。

  津云记者通过鄢陵县人民法院判决看到法院认定,被告人曹红彬与丁某某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为达到与妻子刘梅离婚之目的,2002年4月20日凌晨2点9分02秒,被告人曹红彬在鄢陵县城十字街用公用电话给丁某某打电话后,便驾车回到彭店,用自带的钥匙将彭店税务所大门打开,将车停到彭店税务所院内,然后将大门锁上,并从税务所大门外拾起一块石头(重5.9公斤)来到自己的糖烟酒批发部门前,见其妻刘梅在门前的小床上熟睡,便举起石块向刘梅头部猛砸数下,致刘梅昏迷。

  然后开始伪造强奸、抢劫作案现场,先将刘梅的秋裤、裤头脱下来,扔到床北侧,又到批发部屋内,掂出两只钱箱,将红塑料钱箱扔在彭店税务所门口东边一米远处,将铁皮箱扔到村外一路边的麦地里。之后被告人曹红彬返回作案现场看被害人情况后,才喊起邻居等人,将被害人刘梅送往医院救治。

  “当时我妻子睡在外面看货,因为我家糖烟酒批发部附近没有摄像头,事发又在凌晨,警方当时没有找到其他可疑人员,认为我当时有外遇,有作案动机,就把我当作了犯罪嫌疑人。实际上,我前一天晚上和妹夫在一起吃饭闲聊,后来局散了我确实给外遇对象打了电话,她让我晚上过去我说就不过去了。但是,有外遇不等于要谋害妻子,我和妻子当时已经有两个儿子,也一起在做生意,我根本没想过离婚的事儿。”曹红彬向津云记者解释道。

  “后来我回到了自家糖烟酒批发部转弯处的彭店税务所院子里停车,出院门时看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正要骑摩托车走,我还大喊了一声'是谁',那人操本地口音说'我',随后就立即把车骑走了。”曹红彬说由于当时是凌晨,所以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对方身高一米七上下,“后来我回到了家里糖烟酒批发部门口,发现了倒在地上呻吟的妻子,用打火机照明后看到她满脸都是血,赶忙喊来邻居一起把妻子送往医院救治。我当晚是在救妻子。”

  十七年前法院与曹红彬所言这两个事实版本的差异认定,让曹红彬坐了十五年牢后,又被再次认定为无罪。而他逝去的这些年好光景,再也无法挽回。

  重见天日后

  “申请国家赔偿、找到伤妻真凶”

  2019年5月,河南省禹州市人民法院判定,原审被告人曹红彬故意伤害被害人刘梅的事实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原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不能成立,辩护人关于本案证据不确实、不充分的辩护意见和禹州市人民检察院关于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意见,均予以采纳。判决原审被告人曹红彬无罪。

  “这对我来说,就是重见天日。”曹红彬一边拿着判决书递给津云记者,一边回忆当天获判无罪的场景,言谈间略带激动。583.jpg

  无罪判决书

  “我坐牢这15年来,每个月都要写申诉书,就是期盼着我的案件能够重审,能够还我一个清白。”2002年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针对这个案件还曾判过曹红彬死刑,“一边等着死刑执行的日期,一边写申诉书,那种日子是何等的煎熬。”

  在已经坐了七八年牢狱后,家人也曾劝过曹红彬放弃申诉,好好认罪改造以获得减刑,早日出狱。但曹红彬说:“我明明是冤枉的,那种精神上的冤屈比失去自由更痛苦,所以我一定要坚持申诉,不能为了减刑就委屈自己。”

  也正是因为曹红彬的坚持申诉,让他出狱后案件有了再审的机会,以至于如今他被改判无罪。

  如今,如果不是应津云记者要求,曹红彬依旧长期住在县城妹妹家不回村。他出狱后,妻子也被接回了身边,他的妻子因头部被砸当时受了重伤,如今已经多有好转,只是精神伤残程度被鉴定为重度。584.jpg

  出狱后,曹红彬接回妻子,长期“躲”在妹妹家。

  “不过,她现在状态好多了,也能做做饭,带带小孩了。只是有时候不太爱讲话。”坐在妹妹家的沙发上,曹红彬看着身边的妻子说道。

  津云记者与刘梅闲聊,问到其孙子是否淘气,她小声说“不淘气”,一些闲聊的话题刘梅都会小声接应。随后,津云记者尝试问她是否还记着2002年受伤当晚的情形。她沉默良久说道:“就是睡着了,然后被砸的很疼,后来进了医院,其他都不知道。”津云记者似乎能感觉到,她不愿意面对与回忆那一段痛苦。

  “我们家人问她,她也说不记得了。”曹红彬说,“她有时候会呆呆坐着一直沉默。”

  津云记者又闲聊问刘梅,如今丈夫被改判无罪,她是否开心。这一次刘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任何作答。

  “我妻子的家人挺恨我的,这我能理解,毕竟我当时有了外遇,这个是我做的不对,确实是我不对。”曹红彬面带愧疚地说。

  曹红彬的两个儿子,如今也都长大成人,但是因为没有亲生父母的管束,两个孩子的学习都不好,如今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好在其中一个儿子已经结婚,我们有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儿子和媳妇在河北打工,租房子住。”曹红彬说,“因为我入狱,整个家庭的命运都改变了,2002年我家开那个糖烟酒批发部,生意也算红火,在村里当时原本是富裕人家。”585.jpg

  早年曹红彬糖烟酒批发部旧照片

  如今,曹红彬正申请国家赔偿,虽然这些年精神、身体上所受的痛苦与打击金钱换不回,但这毕竟是一种有形的弥补,也可以让曹红彬与妻子老有所依,两个儿子生活好起来。586.jpg

  曹红彬的国家赔偿申请书

  津云记者通过其国家赔偿申请书看到,他的请求事项,一方面是要求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国家和省级媒体公开向其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错误判决造成的负面影响。另一方面,是进行赔偿,包括赔偿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造成身体伤害的医疗费、护理费、后期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精神损害抚慰金、扣押和查封导致相关财物损失等各项费用共计:.6元。

  “千万赔偿的数额看起来虽然多,但我面对曾经被判死刑、关押十五年的精神与身体伤害更是难以衡量的,不过具体赔偿数额肯定也是按照国家相关法规来定,我现在的千万赔偿申请,是在表达我的赔偿需求与态度。”曹红彬向津云记者解释,“获得赔偿后,希望往后的日子可以好一些,逐渐步入正轨,再回到村里慢慢不用低着头做人了。另外,也希望相关部门可以找到伤害我妻子的真凶,还我和妻子一个真正的公道。”

  (原题为《河南“伤妻案”曹红彬坐冤狱15年后无罪释放 真凶至今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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